谢珩的棺椁回京那日,我当众宣布改嫁。
满朝哗然,骂我水性杨花,不配为将军遗孀。
他们不知道,昨夜灵堂内,那副棺椁曾传来三声轻叩。
那是我与谢珩约定的暗号——
他没死。
而我要嫁的人,正是害他“战死”的幕后元凶。
腊月廿三,北疆战报入京。
镇国将军谢珩率三万铁骑深入雪原,中伏,全军覆没。尸骨无存,只寻回一副染血的铠甲。
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佛堂插梅。白瓷瓶从手中滑落,碎了一地。
婆母当场晕厥,府中乱作一团。
我扶起她,对管家说:“按一品将军规格布置灵堂,向兵部报丧。各府吊唁一律回绝,就说老夫人哀恸过度,不宜见客。”
“夫人,那将军的衣冠冢……”
“空棺。”我截断他的话,“将军的棺椁,必须是空的。”
管家愕然抬头。
我转身望向北方天空,一字一句:“他不该死在那里。”
灵堂设了七日。
第七日深夜,我屏退所有人,独自跪在棺前。
更漏滴到子时三刻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声轻响,从棺内传来。
那是出征前夜,谢珩在我掌心敲下的暗号:
若我“死”了,就等我来找你。
我推开棺盖。
谢珩躺在稻草上,左肩渗血,脸色惨白,眼底却亮得惊人。
“哭什么?”他声音沙哑,“还没当寡妇呢。”
我咬着唇,泪和血一起落下来。
“谁干的?”
“太子。”他咳出一口血沫,“北疆那场仗是个局。三万弟兄……只剩十七人逃出来。”
“证据?”
“在我怀里。”
我摸出一封密信,落款是东宫私印,还有半块鎏金兵符。
“他要谢家军,也要你父亲手中的漕运图。”谢珩攥住我的手腕,“挽挽,这场戏,得演到底。”
“怎么演?”
“明日太子会来吊唁,他会提亲。”他眼底寒光凛冽,“你应下,嫁过去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
“我要看看,”他轻轻擦去我唇上的血,温柔得近乎易碎,
“他到底想从我们这里,拿走多少东西。”
太子萧执的轿辇停在将军府门前时,满城都在骂我薄情。
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前,听他用最温润的声音,说最虚伪的话。
“谢将军为国捐躯,孤痛心疾首。夫人年轻,往后日子还长……”
“殿下。”我抬头直视他,“臣妇愿嫁。”
满堂死寂。
婆母凄厉痛哭,族老们指着我骂辱没门风。
萧执眼中闪过讶异,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笑:
“夫人深明大义,三日后,孤迎你过门。”
那双手,冰凉如玉。
当夜,我在谢珩书房烧兵书。
窗棂轻响,他翻窗而入,伤口崩开,闷哼一声。
“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我把半块兵符给他,“你收好。太子手里有另一半。”
我从妆奁取出一把匕首——那是他送我的及笄礼。
“每日卯时三刻,窗边放一盆白梅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花在,人安;花落,便是出事。”
他又取出一枚骨哨:
“这十七声哨响,是我十七位死里逃生的弟兄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们的眼睛。”
大婚那日,无鼓无乐。
一顶青布小轿,从侧门抬进太子府。
我坐在新房,匕首贴着手腕,冰凉。
三更,萧执带着酒气出现。
“夫人好手段。”他倚门而笑,“谢珩尸骨未寒,你就敢应下婚事。”
“殿下想要的,不就是一个傀儡吗?”我掀开盖头,“接手将军府,掌控漕运。”
他笑容一僵。
酒盏相碰的刹那,我看见他袖中寒光一闪。
“殿下,谢珩的棺椁,何时下葬?”
萧执把玩酒杯:“夫人这么着急?”
“人既死了,该入土为安。”
“若孤说,”他忽然倾身逼近,“谢珩根本没死呢?”
空气凝固。
我掐紧掌心。
“北疆送回的铠甲,肩宽差了半寸。”他盯着我,“那不是谢珩的铠甲。夫人说,一个穿错铠甲的人,怎么会战死?”
烛火爆开。
屏风后,传来极轻的呼吸。
萧执笑了。
“出来吧,谢将军。”
屏风被一脚踹开。
谢珩持刀而立,黑衣染血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“殿下好眼力。”
“不及将军好算计。”萧执冷声道,“假死脱身,让夫人入东宫做内应。”
窗外箭雨突至。
谢珩将我死死护在身下。
“谢珩,你今夜必须真死。”萧执厉声下令。
“是吗?”谢珩抬刀,“殿下不妨看看窗外。”
太子府四处火起,骨哨清越,十七声呼应,如战歌震天。
“我三万弟兄的命,”他一步步向前,血溅满地,
“今夜,该还了。”
那一夜,太子府成了修罗场。
谢珩的十七死士,以一当百。
我被他护在身后,看他伤口崩裂,血染黑衣。
“走!”他推我向后门,“去枯井,有人接应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了结恩怨。”他回头一笑,带血却明亮,“挽挽,若我回不去……”
“没有若。”我割断嫁衣裙摆,拔出匕首,
“谢珩,你活我活,你死我不独活。”
他怔住,随即大笑。
“好!我们一起杀出去!”
背靠背,刀光剑影。
他的血沾湿我衣,我的匕首染红他的刃。
后花园中,火把骤亮。
萧执站在假山顶,弓箭手围满四周。
“戏该落幕了。”
弓弦拉满。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圣旨到——”
禁军破门而入,明黄圣旨展开:
太子萧执,勾结外敌,陷害忠良,即刻收押!
萧执面如死灰。
谢珩单膝跪地,血浸透地面:
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他终于撑不住,倒了下去。
谢珩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太医说,能活下来,已是奇迹。
我日夜守着,喂药、擦身、握着手陪他熬过噩梦。
开春那日,他终于能下床。
院中白梅落尽,新芽初绽。
“挽挽,那日我若真死了,你会改嫁吗?”
我捡起落梅,别在他襟前:“会。”
他愣住。
“改嫁给你的牌位。”我踮脚吻他,
“守着你的姓,你的家,你的志——替你活完这一生。”
他眼眶猛地红了,将我紧紧抱住。
“傻子,我们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阳光穿过梅枝,洒下碎金。
市井炊烟,孩童笑闹,城池终于从血腥中醒来。
“谢珩,等你好了,我们酿酒吧。”
“酿最烈的醉春风,埋在梅树下。”
他低笑:“好。”
春风拂过,寒意散尽。
我知道,这个春日,终究是来了。
虽迟,但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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